王阳明《拔本塞源论》原文与逐段译文

栏目:仲说纷纭 点击:115 日期:2026年3月15日


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,则天下之学圣人者,将日繁日难,斯人沦于禽兽夷狄,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。吾之说虽或暂明于一时,终将冻解于西而冰坚于东,雾释于前而云滃于后,呶呶焉危困以死,而卒无救于天下之分毫也已!

如果"拔本塞源"的道理不能昭示于天下,那么天下那些学习圣人之道的人,将会越学越繁复、越学越艰难,这些人最终会沦为禽兽夷狄一般,却还自以为学的是圣人之道。我的学说即使能暂时在某个时期被人理解,终究也会像西边的冰刚化开、东边的冰又冻住了一样,像前面的雾刚散开、后面的云又涌上来一样,我只能喋喋不休地在危急困顿中死去,最终对天下没有一丝一毫的补救啊!

夫圣人之心,以天地万物为一体,其视天下之人,无外内远近,凡有血气,皆其昆弟赤子之亲,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,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。

圣人的心,是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的。他看待天下之人,没有内外远近的分别,凡是有血有肉的生命,都是自己的兄弟、自己的孩子,没有不想让他们安全地生活、受到教养的,以此来实现他万物一体的信念。

天下之人心,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,特其间于有我之私,隔于物欲之蔽,大者以小,通者以塞,人各有心,至有视其父、子、兄、弟如仇雠者。圣人有忧之,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,使之皆有以克其私、去其蔽,以复其心体之同然。

天下人的心,最初也并不跟圣人有什么不同,只是被"有我"的私心隔开了,被物欲的蒙蔽遮蔽了,原本广大的变得狭小,原本通达的变得堵塞,人人各怀己心,甚至有把自己的父亲、儿子、兄弟看作仇敌的。圣人为此深感忧虑,所以把天地万物一体的仁爱推广出来教化天下,使人人都能克服自己的私心、去除自己的遮蔽,以恢复那本心体原本相同的状态。

其教之大端,则尧、舜、禹之相授受,所谓"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";而其节目,则舜之命契,所谓"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"五者而已。

圣人之教的总纲,就是尧、舜、禹代代相传的所谓"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";而它的条目,就是舜命令契时所说的"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"这五条罢了。

唐、虞、三代之世,教者惟以此为教,而学者惟以此为学。当是之时,人无异见,家无异习,安此者谓之圣,勉此者谓之贤,而背此者,虽其启明如朱,亦谓之不肖。下至闾井、田野,农、工、商、贾之贱,莫不皆有是学,而惟以成其德行为务。无有闻见之杂,记诵之烦,辞章之靡滥,功利之驰逐,而但使孝其亲,弟其长,信其朋友,以复其心体之同然。

唐尧、虞舜、夏商周三代的时候,教育者只以此为教,学习者只以此为学。在那个时代,人没有不同的见解,家没有不同的习俗,安于此道的称为圣人,努力践行此道的称为贤人,而背离此道的,即使聪明如丹朱,也被视为不肖之人。下到街坊田野、农工商贾这些卑贱的人,没有不学习此道的,而且只以成就自己的德行为要务。没有见闻杂记的纷扰,没有背诵记忆的繁琐,没有辞章华丽的泛滥,没有追逐功利的奔忙,只是孝顺自己的父母,尊敬自己的长辈,诚信对待自己的朋友,以此来恢复那本心体本来相同的状态。

学校之中,惟以成德为事,而才能之异,或有长于礼乐,长于政教,长于水土播植者,则就其成德,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校之中。迨夫举德而任,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易。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,以共安天下之民,视才之称否,而不以崇卑为轻重,劳逸为美恶;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,以共安天下之民,苟当其能,则终身处于烦剧而不以为劳,安于卑琐而不以为贱。

在学校之中,只以成就德行为要务。而才能各有不同,有的擅长礼乐,有的擅长政教,有的擅长农事水利,就在成就德行的基础上,让他们在学校中进一步精通各自的才能。等到选拔有德之人加以任用,就让他们终身担任那个职务而不更换。用人的人只知道同心同德,一起安养天下百姓,看才能是否称职,而不以地位高低论轻重,不以辛苦安逸论好坏;被用的人也只知道同心同德,一起安养天下百姓,如果才能胜任,那么终身处在繁杂的事务中也不觉得辛苦,安于卑微琐碎的职位也不觉得低贱。

当是之时,天下之人熙熙皞皞,皆相视如一家之亲。其才质之下者,则安其农、工、商、贾之分,各勤其业,以相生相养,而无有乎希高慕外之心。其才能之异,若皋、夔、稷、契者,则出而各效其能。若一家之务,或营其衣食,或通其有无,或备其器用,集谋并力,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愿,惟恐当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。故稷勤其稼,而不耻其不知教,视契之善教,即己之善教也;夔司其乐,而不耻于明礼,视夷之通礼,即己之通礼也。盖其心学纯明,而有以全其万物一体之仁,故其精神流贯,志气通达,而无有乎人己之分、物我之间。

在那个时候,天下之人和乐广大,都互相看待如同一家人。那些才质较低的人,就安于自己农、工、商、贾的本分,各自勤勉于自己的职业,互相生产、互相供养,而没有羡慕高攀、倾慕外在的心思。那些才能出众的人,如皋陶、夔、后稷、契这样的贤臣,就出来各展其能。就像一家人的事务,有人经营衣食,有人沟通有无,有人准备器具,大家集思广益、齐心协力,以求实现上奉父母下养子女的心愿,只怕负责某事的人懈怠了而连累了自己。所以后稷勤勉于耕作,却不以不懂教化为耻,把契善于教化看作就是自己善于教化;夔主管音乐,却不以不通礼仪为耻,把伯夷通晓礼仪看作就是自己通晓礼仪。这是因为他们的心学纯正光明,能够完全实现万物一体的仁爱,所以他们的精神流通贯注,志气通达无阻,没有人我之分、物我之别。

譬之一人之身,目视、耳听、手持、足行,以济一身之用。目不耻其无聪,而耳之所涉,目必营焉;足不耻其无执,而手之所探,足必前焉。盖其元气充周,血脉条畅,是以痒疴呼吸,感触神应,有不言而喻之妙。此圣人之学所以至易至简,易知易从,学易能而才易成者,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,而知识技能非所与论也。

这就好比一个人的身体,眼睛看、耳朵听、手拿东西、脚走路,来满足全身的需要。眼睛不以自己不能听为耻,耳朵所触及的事物,眼睛一定会去照应;脚不以自己不能拿东西为耻,手所探取的地方,脚一定会先走过去。这是因为全身元气充沛周流,血脉通畅无阻,所以痛痒呼吸之间,感触灵敏、心神相应,有不言而喻的妙处。圣人之学之所以至易至简、容易理解容易践行、学了容易做到才能容易成就,正是因为它的总纲只在于恢复心体本来相同的状态,而知识技能并不在讨论之列。

三代之衰,王道熄而霸术昌;孔、孟既没,圣学晦而邪说横。教者不复以此为教,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。霸者之徒,窃取先王之近似者,假之于外以内济其私己之欲,天下靡然而宗之,圣人之道遂以芜塞。相仿相效,日求所以富强之说、倾诈之谋、攻伐之计,一切欺天罔人,苟一时之得,以猎取声利之术,若管、商、苏、张之属者,至不可名数。既其久也,斗争劫夺,不胜其祸,斯人沦于禽兽夷狄,而霸术亦有所不能行矣。

三代衰亡之后,王道熄灭而霸道盛行;孔子、孟子去世之后,圣人之学晦暗而邪说横行。教育者不再以此为教,学习者不再以此为学。称霸者的门徒,窃取先王那些近似的东西,借着外在的名义来满足自己内心的私欲,天下人纷纷效仿归顺,圣人之道于是荒芜阻塞。人们互相模仿效法,每天追求富强的学说、倾轧欺诈的谋略、攻打征伐的计策,一切欺天骗人的手段,只为苟且获取一时的利益,以此猎取名声和好处,像管仲、商鞅、苏秦、张仪这一类人,多到数不清。时间一长,斗争抢夺,祸患无穷,这些人沦为禽兽夷狄,而霸道也行不通了。

世之儒者慨然悲伤,搜猎先圣王之典章法制,而掇拾修补于煨烬之余,盖其为心,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。圣学既远,霸术之传,积渍已深,虽在贤知,皆不免于习染,其所以讲明修饰,以求宣畅光复于世者,仅足以增霸者之藩篱,而圣学之门墙,遂不复可睹。于是乎有训诂之学,而传之以为名;有记诵之学,而言之以为博;有词章之学,而侈之以为丽。若是者,纷纷籍籍,群起角立于天下,又不知其几家,万径千蹊,莫知所适。世之学者如入百戏之场,欢谑跳踉,聘奇斗巧,献笑争妍者,四面而竞出,前瞻后盼,应接不遑,而耳目眩瞀,精神恍惑,日夜遨游淹息其间,如病狂丧心之人,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。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于其说,而终身从事于无用之虚文,莫自知其所谓。间有觉其空疏谬妄、支离牵滞,而卓然自奋,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,极其所抵,亦不过为富强功利、五霸之事业而止。

世上的儒者感慨悲伤,搜罗先圣王的典章法制,在灰烬残余中拾取修补,他们的用心,确实也是想挽回先王之道。但圣人之学已经遥远,霸道的流传已经积染很深,即使是贤能聪慧之人,也免不了受到影响。他们所讲明修饰、想要在世间宣扬光复的东西,仅仅足以增添霸道的屏障,而圣人之学的门墙,就再也看不到了。于是有了训诂之学,传授它是为了求名;有了记诵之学,谈论它是为了显得博学;有了词章之学,推崇它是为了追求华丽。像这样的,纷纷扰扰,成群地在天下角逐并立,不知有多少家,万条路千条径,不知该往哪里走。世上的学者就像进入了百戏表演的场地,欢呼跳跃,争奇斗巧,献笑争美的人从四面涌出,前瞻后盼,应接不暇,以至于耳目昏花、精神恍惚,日夜在其中游荡栖止,如同癫狂丧心之人,不知道自己的家业归向何处。当时的君主也都被这些学说弄得昏昏沉沉、颠颠倒倒,终身从事于无用的虚文,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。偶尔有人觉察到这些学说空疏荒谬、支离破碎,而卓然奋起,想要付诸实践的,到了极致,也不过是做些富强功利、五霸那样的事业罢了。

圣人之学日远日晦,而功利之习愈趋愈下。其间虽尝瞽惑于佛、老,而佛、老之说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;虽又尝折衷于群儒,而群儒之论终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见。盖至于今,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,而习以成性也,几千年矣。相矜以知,相轧以势,相争以利,相高以技能,相取以声誉。其出而仕也,理钱谷者则欲兼夫兵刑,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,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,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。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,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。记诵之广,适以长其敖也;知识之多,适以行其恶也;闻见之博,适以肆其辨也;辞章之富,适以饰其伪也。是以皋、夔、稷、契所不能兼之事,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,究其术。其称名僭号,未尝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,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,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。

圣人之学一天比一天远离、一天比一天晦暗,而功利的习气却越来越深入低下。这期间人们虽然曾被佛家、道家所迷惑,但佛老之说终究也没能胜过人们的功利之心;虽然又曾在众儒之说中折中调和,但众儒的议论终究也没能破除人们的功利之见。到了今天,功利的毒害已经浸透了人们的心髓,并且习以为常,已经几千年了。人们互相炫耀知识,互相倾轧权势,互相争夺利益,互相攀比技能,互相猎取声誉。那些出来做官的人,管钱粮的想兼管军事刑罚,管礼乐的又想参与人事任免,在郡县任职的就想着升到按察使,在台谏任职的就盯着宰相的位子。所以不能胜任那件事就不能兼那个官,不通晓那套说法就不能求得那个名誉。记诵广泛,恰好助长了他的傲慢;知识多,恰好用来行恶;见闻广博,恰好用来放肆诡辩;辞章丰富,恰好用来掩饰虚伪。所以皋陶、夔、后稷、契都不能兼通的事情,如今的初学小生都想通晓那些学说、研究那些方法。他们挂着名号,无不说我是想共同成就天下的事务,但他们诚心实意所在之处,是认为不这样做就无法满足自己的私欲。

呜呼!以若是之积染,以若是之心志,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,宜其闻吾圣人之教,而视之以为赘疣枘凿;则其以良知为未足,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,亦其势有所必至矣!

唉!以这样深厚的积染,以这样的心志,又用这样的学术来讲说,难怪他们听到我的圣人之教,就把它看作多余的瘤子、格格不入的方榫圆凿;那么他们认为良知不够用,而说圣人之学没有用处,也是情势所必然的了!

非夫豪杰之士,无所待而兴起者,吾谁与望乎?

如果不是那种不需要等待什么就能奋然兴起的豪杰之士,我还能指望谁呢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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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阳明《拔本塞源论》原文与逐段译文 2026-03-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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